可以想象,莎士比亚回到小镇的心态非常奇特。自己在伦敦的种种怨屈,都与出生于这么一个小镇有关,似乎只有这个小镇最能体谅自己; 但是,当自己真的决定在这里度过余生时,突然发现竟然比在伦敦更加无话可说。

乡民能够拥戴的一定是水平基本与他们相齐的人,莎士比亚没有本事把自己降低成这样,因此也就很快被他们淡忘。(p202)

当他们想象不到一个处于创造过程中的天才人物能无限的生命潜力,一个灵感勃发的智者可以从自己有限的生活经历中领悟辽阔的时空,我就肯定他们不懂得艺术创作。(p204)

记得《尤里西斯》一九一八年在美国报纸连载后就于一九二O年被控上法庭,法庭判乔伊斯败诉,书籍停止发行,罚款五十美元,理由是此书有伤风化,会诱惑很多过于敏感的人。一九三三年第二次上法庭时社会观念已经大变,美国法官这次宣判乔伊斯无罪,为《尤利西斯》恢复名誉,理由是法律不照顾那些时时等待着被诱惑的过于敏感者,法律只考虑正常人。

这句判词真让人高兴。历史上许多罪名,是不正常人对于正常人的宣判,而不正常人总会以超强度的道义亢奋,来掩饰自己的毛病。因此,仅仅引进一个“正常人”的概念,便全局点醒。(p217)

我觉得,这样的事情,触及了欧洲文明的经络系统,蕴藏着人身权、私有财产权等一系列社会大原则。只要一着破损,就会牵动全局。因此,他们小心翼翼地来设置种种禁忌。
这种禁忌,最通俗地表现在交通规则上,在我们中国也已逐渐普及。但是,蕴藏在交通规则背后的逻辑,我们却未必能领会。
很多人认为,遵守交通规则一是为了人身安全,二是为了交通畅达,还会有别的什么逻辑呢?
有一天我和一位德国学人在斯图加特的一个路口等红灯,顺便说起,在这人口稀疏、交通冷清的城市,极目左右都没有车辆的影子,即便冲着红灯直穿过去也没有任何危险,但人们还是规规矩矩地等着。从社会学的角度看,究竟出于一种什么制约?
他说,规则后面有一个严密的逻辑。
我请他把那种逻辑演绎一下,他就顺势推衍了以下几点——
一、据统计,城市的街道穿行者中,受交通事故伤害最大的群落,是孩子;
二、据统计,对孩子们最有效的教育,来自他们的自身观察;
三、据统计,孩子观察世界的一个重要地点,是自家的窗口。因此,当你四顾无人无车,放心穿越红灯的时候,根本无法保证路边排排高楼的无数窗口,没有孩子在观看;
四、于是你进入了一个逻辑悖论:当你安全地穿越了红灯,等于给孩子们上了一课,内容是穿越红灯无危险。只有当你遭受伤亡的时候,才能给孩子们正确的教育;
五、面对这样的悖论,唯一正确的方法是放弃穿越,既不让孩子们看到穿越的安全,也不让孩子们看到穿越的危险,一见红灯就立即停步。
这番推衍,虽是从孩子的角度,却是严丝合缝,很难辩驳。
我想,仅从上述金融规则和交通规则两端,已大致可以说明现代的“都市逻辑”是怎么一回事了。
这些事情让人不能不深深感念启蒙运动。康德说,欧洲启蒙运动的巨大功效,是让理性渗透到一切日常生活中。
可惜,中国文化人接受西方文明,总是停留在一些又大又远的概念上,很少与日常生活连接起来。结果,他们所传播的理性往往空洞干涩,无益于具体生活,也无法受到生活的检验。(p221)

世界上各个文化群落,都有不同的人格范型。荣格说,一切文化最终都沉淀为人格,一点不错。随便一数,就能举出创世人格、英雄人格、先知人格、使徒人格、苦寂人格、绅士人格、骑士人格、武士人格,以及中国人所追求的君子人格。拿破仑虽败犹荣,也与他所代表的人格范型有关,在我看来,是六分英雄人格,加上四分骑士人格。(p225)

我终于找到了做过首相府的那栋楼,现在是一家老式旅馆。做首相府那些年,法院也在里边,而且我还知道,地下室是监狱。
这些知识,都来自于一个未被查证的传说。
那天晚上,副首相被一要事所牵,下班晚了,到大门口才发现门已被锁,无法出去。他敲敲打打,百般无奈。地下室上来一个人,拿出钥匙帮他开了门。副首相以为是开门人住在地下室,一问,谁知这是关在下面的囚徒。
囚徒为什么会掌握大门钥匙?是偷的,还是偷了重铸后又把原物放回?这不重要,副首相认为最重要的问题是:囚徒掌握了钥匙为什么不逃走?
于是他就当面发问。
囚徒说:“我们国家这么小,人人都认识,我逃到哪儿去?”
“那么,为什么不逃到外国去呢?”
囚徒说:“你这个人,世界上哪个国家比我们好?”
于是他无处可逃,反锁上门,走回地下室。(p246)

黑暗和寂寞能够帮助深思。一个只有五百万人的小国在世界科学界成果卓著,尤其在电磁学、光学、天文学、解剖学、医学、核物理学等方面甚至大师辈出,这大概与长夜有关吧?
然而,黑暗和寂寞还有大量的负面效应。本来,全世界的忧郁大多在阳光中消遁,在朋友中散发,这种可能在这里大大减少。因此,忧郁也就越积越厚,越焖越稠,产生广泛而强烈的自杀欲望。教堂的钟声会起一点心理舒缓作用,但这种作用也正在渐渐减弱。
我相信在这种心理挣扎中一定有人游到对岸,并向即将沉溺的同伴们招手。

我想起了克尔恺郭尔。
哥本哈根对他来说几乎是一个天生的地狱。父亲的惊恐苦闷和行为失检,几乎打碎了他整个童年。家里灾祸不断,自己体质很差。为从地狱解脱,他选择了神学;而选择神学,又使他不得不放弃初恋。“她选择了哭泣,我选择了痛苦。”
从此,他在黑暗中思考。他最为大家熟悉的思考成果是把人生境界划分为三个阶段,一为感性阶段,二为道德阶段,三为宗教阶段。由浅入深,层层否定,而终点便是第三阶段。
感性阶段也就是追求感官满足的阶段。很多人终其一生都停留在这个阶段,但也有一些人领悟到其间的无聊和寡德,便上升到道德阶段。人在道德阶段是非分明、行为完美、无瑕可击,但更多地出自于一种外在规范,一种自我克制,因此必然因压抑天性而陷入痛苦。能够意识到这种痛苦并愿意从更高层面上获得解脱的人,就有可能进入宗教阶段。克尔恺郭尔认为在那个阶段一个人就会不受物质诱惑,不怕舆论压力,挣脱尘世网络,漠然道德评判,只是单独站在旷野上与上帝对话,在偿还人生债务的剧痛中感受极乐。(P255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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